Vol.1 農者臉譜 | 聽梅農在山裡說
文:胡詠婷

Vol.1 農者臉譜 | 聽梅農在山裡說

乍聽還不知在哪兒的那瑪夏

 

2008年正式從「三民鄉」正名為「那瑪夏鄉」的高雄那瑪夏區,位於高雄東北邊的山嶽地帶,西鄰台南南化,北接嘉義大埔、阿里山,東鄰桃源,南連甲仙,地處玉山山脈之上,全區海拔均高於500公尺。

 

當地人口約三千多,八成以上為原住民,以卡那卡那富族和布農族為主。較便於了解的位置說法,是它緊鄰2009年莫拉克颱風(即八八風災)遭土石流淹沒的小林村。那瑪夏當時災情亦極為嚴重,就在小林往上一點,南沙魯里原來的行政中心,亦遭土石流吞沒。

 


台中食農教育的權威─樹合苑─料理長楊雪華。

*圖為小林紀念公園 

 


我們的梅農林明賢大哥,是二戰後隨家人從嘉義縣梅山遷徙至台南(南化水庫附近的)關山,再搬到小林開墾的漢人。

 

從左營高鐵站轉往旗山甲仙的公車,兩小時後抵達甲仙,再轉乘Joy就醫公車(名字取得真好)往那瑪夏,40分鐘後可以到位於錫安山再上來、非常容易錯過的「雙連堀」,是林大哥大嫂風災後的家。

 

台中食農教育的權威─樹合苑─料理長楊雪華。

*台29線沿途風光
 

「這裡的人多數以務農維生,五分之一是公務人員。以前這區隸屬甲仙而非那瑪夏,是退輔會的地。

 

當時發放給(隨國軍打仗又來此開闢台21線公路的)老榮民。」 但老榮民多數不會種地,人老邁、地也荒廢下來,於是原本租地的林大哥(當時還是個小伙子)在民國70年即買下來,種下梅樹和檳榔。

 

台中食農教育的權威─樹合苑─料理長楊雪華。

 

 

從鋼架到鋤頭

 

「以前阿公種李子、桃子、稻米、地瓜,家裡世代務農。我從小就對務農很感興趣,但爸爸堅決反對,還說長大我『敢回來務農就打斷你的腿』」。但是林大哥一直都記得,以前是多麼興奮地清晨跟著溜出門,在阿公身後學插秧。

 

73年北上討生活之前,林大哥在南橫的起點「啞口」,即高雄要進入台東的交界地帶擺過熱食攤,賣茶葉蛋、泡麵、黑輪,當時可是鳥無人煙的山區唯一的攤販,生意熱鬧非凡。

 

後來北上做工程,專蓋大型高架廠房「其實也混得不錯」,台北濱江市場、花蓮和平火力發電廠,都是出品於他,談笑之間可以聽出一位謙虛的領袖自然流露的處事智慧和自信。

 

知道自己年紀越大,做工程的風險越來越高,89年林大哥於是回來小林村,帶著在外闖蕩過的自信,開始自己最熱愛的事業─務農。

 

 

山上的地景跟著山下的市場走

 

「從前那瑪夏大家都種梨子,記得小時候從南化走到這要一天,看著原住民背那個橫山梨的樹苗,一棵棵背上山。」

 

當時交通不好,梨子賣得也不好,山上的人就轉作梅子、麻竹筍外銷日本,大約80%有山坡地的人都種梅子,後來梅子也賣不好,很多人就把梅樹挖掉,現在只剩不到50%,且不是大家主要的收入來源,這帶最老的梅子大概也就30年。

 

 

左圖為那瑪夏民生二村(公車終點站)一隅。右圖為八八後台達電資助重建的鑽石級綠建築民權國小,堪稱偏鄉教育夢想館,更是緊急避難所。

 

10年前那瑪夏許多人開始轉種水蜜桃,或把地租出去給人種生薑、芒果、龍鬚菜,這幾年因賞花、賞螢、布農打耳祭、路跑、車隊等活動帶動觀光,露營區便成為山上的新興產業。

 

五月初採收的熱帶水蜜桃在這裡其實也不好種,梅雨一來就比較不容易甜,個頭又偏小,但因為是南部幾乎唯一可產水蜜桃的地方,這幾年來身價水漲船高,供不應求。說著說著我才赫然發現,原來城裡的餐桌,左右著山上的地景面貌,這是初來乍到那瑪夏的我,之前從沒想過竟然和此地擁有這樣的隱形連結。

 

*林大哥以前偶爾會接待國際志工來幫忙農事,大家自己劈柴、燒熱水洗澡,在山裡過質樸簡單的農家生活

 

堅持手採的信心

 

外銷崩潰的1990後,政府轉而鼓勵竿打、矮化等加工導向的做法,來因應梅價低落、供需失衡的情況,而梅農不得已成為產銷鏈最底層、默默無聲的一群。

 

送進工廠加工的梅子,沒人在意其「實質內容」,便宜至上的價值選擇下,不論品質、農法,價錢才是老大,只要便宜盤商就收,理念、人工手採都不用多說。一棵梅樹要至少五年才能採收,梅農只能順應這樣的產銷結構,因為盤商代表了生存的一切。

 

大半輩子在山上照顧作物的農民,對於作物交盤商之後的世界並不了解,就像城裡的消費者,也不盡了解田裡和山上的世界一樣。

 

 

又大又綠漂亮沒黑斑的梅子想當然爾是當今無法認識生產者和產地面貌,只能憑價格、包裝和銷售氛圍等片段資訊做採購判斷的消費者,挑選採買的重點。

 

為了賣個好價錢,單一化大量種植便於管理的果園,勢必成為價格導向的邏輯下,產地的面貌。「單樣種植,病蟲害就來啦!」因為單一化過程中,無可避免地牽扯到土壤、微生物、昆蟲、草相和果樹間的生態平衡。如此一來,用藥就變成不得已的選擇。

 

 

長期以外銷導向的梅子,在日本發現台灣梅檢驗出許多禁藥時,梅價也跟著直直下落,「一公斤竿打梅甲仙農會的收購價從10塊一路降到6塊」,林大哥說,「一直到去年梅價才慢慢起來」。 外銷停滯,內需不大,與消費者失去連結,產銷結構的各個環節,似乎都只能不得已地不擇手段迎合便宜。

 

農者的糾結,在於知道身處結構底層,卻同時面對著賦予我們生命的山林大地,體認到人類的渺小,因此更不願意去壓榨土地的心情,更何況是出身小林的林大哥。可見林伯父堅決反對孩子從農,不能說不是自己的心得體會。

 

 

「我就是不打給他們賣!」堅持手採梅子,技術好又有生意頭腦,剛從城裡回家的林大哥,開始教山上農民如何分級包裝出貨,甚至無私分享客戶給大家,開啟了農家除了賤價交盤商之外的第二條生路,希望那瑪夏的梅子因為農家團結共同出品的專業呈現,可以賣得一個更有尊嚴的價錢。

 
 

 

回歸的關係 回歸的經濟

 

不斷殺價的慣性和毒食物現象的起因,都是「離太遠的距離」。

 

也許這篇短文對閱讀者來說只是一個農者臉譜,知道或不知道都好。不過我們可以試想,如果我跟眼前這包梅子的關係,不僅僅是人與物的關係,而是自己與熟識好友的交換禮物,一齣孩子舞台劇表演的後台通行證,或一場和親朋好友在山林中與山貓飛鼠的麻將酒席,也許這一切便開始更為有趣?

 

 

果通信書寫的意義,在於回歸關係。
我們想把距離拉近,
近到能了解彼此的難處和限制,
近到能聽見彼此真實的需要,
近到能夠相信,甚至體貼同理,
近到行銷的詞彙和氛圍、
價格的調漲與降低、
氣候的賞臉或躁鬱,
都可以慢慢消音。

近到這樣的距離,也許有一天我們就不會只能靠攏便宜美麗,
或是,繼續讓模糊不清的假象,成為我們
與人、與物、與環境之間的傷痕、不解與懷疑。

 

 

 

 

回上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