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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農者臉譜

    小確幸到大幸福

    文圖 — 胡詠婷

    東山仙湖農場的阿薔
    和中寮小山村的廖大哥,
    都是很有故事的人。

    關於農村、傳統傳承,
    兩位各有觀點歷程。
    先來聊聊阿薔。

    阿薔家族的墾山史

    很難得看到一個這麼熱力四射的人。他渾身是勁,每天百分百地在燃燒自己,眼神中有種深邃的篤定:知道自己在幹嘛、為什麼在這裡,以及他要朝哪個方向去。這就是仙湖農場的第六代年輕老闆─阿薔。
    阿薔祖先在清朝道光年間從福建漳州來台,當時西岸平原多已有人居,只好往山區開墾,阿薔祖先就是當初進東山開墾的幾個家族之一,在這片山落腳已200餘年。祖先入山時遍山龍眼早已在此,生態循環的龍眼,是老天給台灣的寶貝。春天龍眼花可做茶又可收蜜、秋天採果可鮮食也能烘乾、冬天修枝樹幹可作柴,燒成的灰再回到樹下堆肥。龍眼像原始林一樣,適合台灣氣候故幾乎不用噴農藥。

    「如果東西好,不能走入尋常百姓家,就不能變成產業。」

    清朝時,從東山步行到月津港需10天,新鮮龍眼早已腐壞,於是先民巧思,依山鑿壁建窯,慢慢發展出「焙灶寮」的柴燒龍眼文化。 「焙」即烤乾之意,「灶」、「寮」有兩個主詞,一為龍眼一為人,焙龍眼的灶,人煮飯的灶,人們簡易搭個屋頂,睡在龍眼灶旁的木條上,就是簡易的房子,「寮」。焙好的龍眼乾即可帶去當時的第四大港─月津港(鹽水)交給郊商,賣到天津和廣州。

    龍眼好比古時候中華民族的巧克力,一開始就有國貿需求。就這樣,先民靠龍眼存活下來。時至今日,台南人收驚之前,都會喝一杯桂圓紅棗茶,安定身心。
    然而,傳統味道在全球飲食浪潮下漸趨式微,現今又能輕鬆取得世界各地機器烘乾又便宜的龍眼,焙灶寮養大的小輩們,也不盡然需要仰賴龍眼維生。於是,東山柴燒龍眼文化的傳承,有了斷層。

    「如果東西好,不能走入尋常百姓家,就不能變成產業。」

    身為第六代被龍眼養大的阿薔,回應了東山龍眼山林對他的邀請。讓龍眼產業更好,讓東山更好,年輕人可以回家,回饋這塊把自己養大的土地,這是阿薔畢生的志願,也是他對自己此生價值的定義。

    柴燒龍眼的成本就是這麼高,人力和技術吃重。如果要讓龍眼繼續照顧東山,阿薔知道一定得想辦法讓更多人喜歡且習慣使用龍眼,並且,除了更多更穩定的需求外,在售價不能再疊高的前提下,降低生產成本也是必須突破的困境。
    「剝一台斤龍眼肉的工資是台幣30元,我媽身為全村前幾名剝肉高手,一小時產能頂多也就一台斤,那年輕人是要去7-11打工,還是來剝龍眼乾?更別說要爬到2層樓高的龍眼樹上採果了!」除了剝肉的人力,「翻焙」亦是關鍵。

    對山謙卑尊敬的姿勢

    阿薔最喜歡柴燒龍眼的傳統工法中,手工「翻焙」的過程。因為身體會呈現對山謙卑尊敬的姿勢,同時翻焙也是技術核心所在,因為身體肌肉必須記憶龍眼不同時候的重量,來判斷它內部的烘乾程度。
    先天有外銷優勢的龍眼乾若可進軍國際舞台,讓世界認識台灣柴燒龍眼的厲害,翻焙可能是產業提升過程中,第一個得淘汰的方法,因為六天五夜沒日沒夜的傳統柴燒工法,雖讓龍眼乾風味獨具,但產能太低。阿薔說:「傳統文化要保留,要保留在觀光導覽裡,不能拿整個農產業的未來去保留。」

    「我必須讓種龍眼有前途,這就是我這一生成功與否的關鍵。民宿餐廳的經營都是為了服務農業,我希望東山的人真的能回到這裡生活,而且很有前景。」

    世世代代都在東山的龍眼林成長,深刻體會龍眼樹照顧土地又照顧人的恩惠,阿薔希望「對土地謙卑,對身為農夫感到驕傲」是每個台灣農者所共感的從容自信。

    阿薔不是天真爛漫的農六代,而是苦幹實幹的進擊派。回來第九年的今天,每天在水深火熱中,企圖殺出生路。小木屋、飯店、伴手禮展售、甜點教室、飲品小站、焙灶寮、餐廳和遍山的龍眼林,通通都是他的事業範圍,偶爾也因經營策略跟家裡鬧革命。

    但即便如此,阿薔是這樣地篤定,一根梁柱,一張躺椅,一面玻璃,都是他想傳唱的歷史記憶。「找到自己的核心價值,務實地去做革新」這就是阿薔每天當最後一天奮力向前的進擊。

    家鄉味

    大學時北上媽媽都會塞給我一包龍眼乾,說實在我從來沒吃過,通通都送朋友了。
    那時候實在太害怕這種生活,就像當兵一樣,好不容易退伍了,誰還會想回部隊? 所以那時我也一點都不想看到龍眼…
    一直到30歲被派駐荷蘭的頭一年,零下10幾度的冬天,真的很不習慣。當時看到媽媽給的龍眼乾,才第一次真的打開來。
    用微波爐熱一下,熱呼呼地剝開,那時才感覺到,啊,真好。

    農業不應該是這樣

    廖大哥就像許多農村子弟一樣,小時候爸媽總會不斷叮囑:「要用功讀書,才可以出去(離開農村),過『更好的』生活。」北漂多年,在職場上也有諸多成就後,廖大哥始終無法忘懷故鄉─中寮倒樟一帶的美好,於是從假日農夫開始,身體力行無毒栽種。

    「以前這有條小河,裡面有蝦子,幫忙爬樹採龍眼,還能在樹上看到鳥巢,是我很快樂的童年記憶。雖然很討厭採龍眼,又熱又癢蚊子超級多(所以暑假結束要開學時都會好開心,總算被拯救了,不用再去採龍眼!)但長大後某天我回來發現,小河乾了,蝦子沒了,爸爸又因為噴農藥送進醫院。他一個人要顧3甲地(柳丁、龍眼、香蕉),做一年賺20萬,農藥10萬,工錢扣掉剩三萬,還忙到被送進醫院,我就覺得,這樣不對啊,農業不應該是這樣。」

    看著家鄉的地貌變得如此不同,父母種了一輩子的田,卻因農藥倒下,廖大哥非常不甘心,於是每年給老爸20萬,說這是政府補助無農藥栽種龍眼的津貼,要爸爸別再噴藥,隨性做就好;自己則一邊做事業,一邊摸索友善種植能永續經營的方式。

    四年多來,廖大哥身體力行,說服爸媽,也陪伴爸媽,走一條不同以往,偶爾也讓老人家感到不安的路。因為從慣行農法轉作不噴農藥的過渡期,柳丁樹一年比一年憔悴,廖爸爸看著畢生心血變得奄奄一息,非常不能適應。

    然而也因為這幾年的堅持,加上客觀條件青壯年外流,農業密度下降,中寮倒樟區域的生態,逐漸恢復生機。這股傻勁,讓廖媽媽質樸綿密的柴燒手藝,除了美味之外,還多了份傳承和希望的味道。這也是不論走遍天涯海角,廖大哥都希望銘記在心的,家的味道。

    「以前我媽說,她看著果樹長大、長好,就很快樂。
    我當時都不能理解。現在我想我好像漸漸地,可以明白。」

    不管是年輕的在地世族後代阿薔,想振興東山龍眼的破釜沉舟,或是功成名就後回鄉延續地貌和味道記憶的廖大哥,他們都用自己的熱忱真心,不斷表達對土地照顧自己祖先,乃至後代的感恩之情,以及對於家和家鄉,那份斷不了也澆不熄的在意。

    也許,當我們都對養育自己的土地,有了這份深厚的感情,踏於其上,知道自己為何站立、要去何方,有這份自信和篤定之時,我們才能將目光從自己當下的利益往上挪移,看見同身為大地的孩子的我們,一直以來,是如此的幸福,和幸運。